一
把药掰成两半的第一周,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每天早上,我把药瓶从床头柜上拿过来,倒出一片白色的圆形药片,用指甲在正中间的压痕上轻轻一掰。啪的一声,药片分成两半,边缘有细小的粉末落下来。我把一半放进嘴里,就着水吞下去,另一半放回药瓶,留到明天。
一片变两半,一瓶变两瓶。一盒原本只能吃两周,现在能吃一个月。省下来的钱,我放在书桌抽屉里的一个小铁盒里。十块,二十块,三十五块。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,按面额大小排好。这些钱会变成鸡蛋、面粉、葱花,变成他明天中午的那盒鸡蛋饼,变成他晚上下班后不用再吃泡面的那顿饭。
省药的第三天,我开始觉得头晕。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,是那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发黑、需要扶住桌子站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的晕。我以为是自己没睡好,晚上多睡一会儿就好了。省药的第五天,手环开始报警。七十八,八十二,八十六。不是高到危险的程度,但比上周的基础心率高出了十多个点。我把手环的震动调成了静音,不想让人发现。
省药的第七天,上课的时候,我开始觉得胸口闷。不是那种要发病的闷,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、深呼吸也缓解不了的闷。我深吸一口气,再吸一口,感觉吸进去的空气不够用,像有人在掐着我的气管,只给我留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缝。
林微月看我脸色不对,问我是不是不舒服。我说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,没有多问。但我注意到,她看我的手环看了好几秒。
二
陆寒城发现药量不对,是在第八天的午休。
图书馆里人很少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。我坐在他对面,从书包里拿出药瓶,倒出半片白色的药片,放进嘴里,喝水吞下去。动作很快,快到我觉得没有人会注意到。但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个药瓶上,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药怎么吃得这么快?”他问。
“快吗?不觉得。”
“上周才开的药,你吃了多少?”
“一半。”
“一半?”他的眉头皱起来,“一周吃一半,一天吃几片?”
“两片。”
“你以前一天吃三片。”
“医生说可以减量了。”
“顾辞说的?”
“嗯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。那个目光不是平时的冷漠,不是平时的疏离,是一种我不太会形容的东西。像是一个警察在审一个说谎的小偷,他知道你在说谎,他在等你自己承认。
“苏念,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。顾辞说你可以减量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,有怀疑,有一种如果我骗他、他会很生气的预兆。我没有办法在那样一双眼睛面前说谎。但我还是说了。
“嗯,顾辞说的。”
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我听到电话那头接通的声音,然后他说:“顾医生,我是陆寒城。苏念说你说她可以减药量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顾辞的声音传过来,我没有听到具体说了什么,但陆寒城的表情变了。从怀疑变成确认,从确认变成冰冷,从冰冷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。他把电话挂了,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我。
“顾辞说他没有让你减药量。他说你的药量保持不变,下次复查后再评估。”
我的手停在药瓶上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苏念,你在省药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三
我没有说话。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我能说什么?说“对,我在省药,省下来的钱给你买饭”?他会生气,会很生气,比上次我说“暂时分开”还要生气。
他把我的药瓶拿过去,打开,倒出里面的药片。一片,两片,三片。每一片都是一半,白色的圆形药片被掰成两个半圆,边缘的粉末粘在瓶壁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你每天吃几片?”
“两半。”
“两半等于一片。你以前一天吃三片。你现在一天只吃一片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省下来的钱呢?”
“在抽屉里。”
“用来干什么?”
“给你买饭。”
图书馆里安静极了。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,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能听到他的呼吸声。他的呼吸很重,像跑完八百米之后的那种重。但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在忍。
“苏念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把药掰成两半,每天只吃一半的量。你的手环从七十升到了八十六。你上课的时候胸闷。你站起来的时候头晕。你在拿你的命换我的饭。”
本章 第24章 药掰成两半 来自 听松的鹤 的《他的心跳,我的解药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