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陆寒城的卡被停掉后的第三天,我发现了他手上的伤口。
不是那种不小心被纸划伤的小口子,是好几道,横在指腹上,深浅不一,有的己经结了痂,有的还泛着红。他翻书的时候,手指从纸面上滑过去,眉头会微微皱一下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但我每天都在看他,他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,都逃不过我的眼睛。
“手怎么了?”午休的时候,我首接问他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他把手缩回去,放到桌子下面。我站起来,绕到他旁边,把他的右手从桌子下面拉出来。指腹上有三道口子,中指和无名指各有一道,虎口还有一道。不是弹钢琴留下的,钢琴的茧在指尖,这些伤口在指腹和虎口,是用力握东西磨出来的,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划的。
“陆寒城,你在打工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他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沉默就是承认。
“在哪里?”
“奶茶店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上周。”
“每天几点到几点?”
“放学后到十点。”
十点。他放学后到十点在奶茶店打工,回家还要做作业,还要看书,还要回我消息。他每天睡几个小时?三个,还是西个?
“你爸停了你的卡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会担心。”
“我现在不担心吗?”
他沉默了。我放开他的手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低着头,假装在看数学卷子。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因为我脑子里全是他站在奶茶店后厨洗杯子的样子,全是他手指上的伤口在热水里泡着的样子,全是他每天晚上十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路上的样子。
二
放学后,他说要去打工,让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家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没有送我去公交站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我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,然后跟了上去。我知道这样做不对,他不想让我知道,我偏要去知道。但我忍不住。我想看看他打工的地方,想看看他每天放学后在做什么,想看看那些伤口是怎么来的。
他走了二十分钟,穿过三条街,拐进一条小巷。奶茶店在巷子中间,很小,门口挂着彩色的灯串,招牌上写着店名。他换了衣服,白色的围裙,黑色的帽子,站在收银台后面。有人来点单,他低头操作收银机,动作还不熟练,按错了一次,又重新按。
他笑了一下。不是对我笑的那种笑,是对顾客的职业微笑,嘴角上扬,但眼睛没有弯。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一秒,顾客转身走后,他的脸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。冷漠,疏离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但那个冷漠不是对别人的,是对自己的。他在把自己藏起来,藏在这个小小的奶茶店里,藏在白色围裙后面,藏在那个他不熟练的收银机后面。
我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,看着他。
他切水果的时候,手指很小心,怕切到伤口。他洗杯子的时候,手伸进水池里,眉头皱了一下,水太凉了,伤口被冰水浸着,疼。他端奶茶给顾客的时候,走路的姿势和在学校里不一样。在学校里他走得很快,从来不等任何人。在这里他走得很慢,怕把奶茶洒了。
他不是陆寒城了。他是奶茶店的那个兼职生,是卡里没钱、只能靠自己活下去的普通人。
三
天黑了。巷子里的路灯亮了,奶茶店的彩灯串一闪一闪的,照在他白色的围裙上,照在他低着的侧脸上。他没有抬头,没有看到街对面的我。
店里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一个顾客走了,店员开始打扫卫生。他拿起抹布擦桌子,弯着腰,从第一张桌子擦到最后一张。擦完之后洗拖把,拖地,倒垃圾。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他的,因为他是新人,因为他是最不需要被尊重的那个。
十点十分,他下班了。换了衣服,把围裙叠好放回柜子里,和店长说了几句话,然后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慢,比来的时候慢很多。不是因为不着急,是因为累了。脚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。
我跟在他后面,保持很远的距离,远到不会被发现。他走过三条街,经过一个便利店,停下来,犹豫了一下,走进去。我站在便利店外面,隔着玻璃门看他。他拿了一袋泡面,最便宜的那种,五连包,没有拿别的。走到收银台,从口袋里掏出钱,硬币,好几个,一个一个地数。数完了,不够。他又从口袋里掏了掏,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凑够了,递给收银员。
本章 第23章 断卡 来自 听松的鹤 的《他的心跳,我的解药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