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霞飞路
黑色的福特沿着霞飞路缓缓驶去。
洛岚靠在车后座，车窗半开，风吹进来，带着法租界特有的气息——梧桐叶的清香，面包房飘出的黄油香，还有远处咖啡馆里隐约的咖啡香。
霞飞路两旁是整齐的法国梧桐，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荫。树影从车窗掠过，一片一片落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。
“到了。”
洛砚廷把车停在一家法式餐厅门口。
餐厅是幢两层的小洋楼，白墙红瓦，门楣上挂着黑色的铁艺招牌，烫金的法文。门口的台阶旁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棕榈，穿黑色燕尾服的侍应生站在门边，金发碧眼，见有车停下，微微欠身。
洛砚廷把钥匙扔给门童，领着两人往里走。
推开玻璃门，一股混合着黄油、咖啡和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餐厅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，吊灯是水晶的，垂下一串串流光。墙上挂着油画，画的是塞纳河边的风景。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摆着银质烛台和一小瓶鲜花。靠窗的几张桌子坐着些洋人，男的全是西装革履，女的戴着宽檐帽，轻声细语地交谈。
穿梭其间的侍应生分两种。
一种是金发碧眼的洋人，穿着雪白的衬衫，系着黑色领结，腰板挺首，只负责招呼洋人那几桌。另一种是年轻的中国姑娘，同样白衬衫黑领结，却生得眉清目秀，个个身量纤纤，端着银盘穿梭在中国客人中间。
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国姑娘迎上来，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——在洛砚廷身上停了一瞬，又看了看洛岚和苏望辰，脸上的笑立刻妥帖起来。
“三位里面请。”她微微侧身，做了个请的手势，“靠窗有位置，先生小姐想坐哪里？”
洛砚廷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：“就那儿。”
三人落座。洛砚廷坐主位，洛岚在他右手边，苏望辰在他对面。
菜单是皮面烫金的，厚厚一册，法文在上，中文在下。洛砚廷翻开，扫了一眼，又抬头看洛岚。
“妹妹，你来点。想吃什么？”
洛岚接过菜单，一页页翻过去。
焗蜗牛、鹅肝酱、法式洋葱汤、红酒炖牛肉……她看着那些菜名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。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影子，抓不住，却熟悉得很。
“焗蜗牛。”她指了指菜单，“洋葱汤，还有红酒炖牛肉。”
洛砚廷点点头，又看向苏望辰：“望辰，你呢？”
苏望辰垂着眼，盯着面前的菜单。那一行行菜名下面的数字，他看得很清楚。
焗蜗牛——十二块。
他一天的补课费是两块大洋。十二块，够他教六天。
他把菜单合上，声音平平的：“你们点吧，我第一次来。”
洛砚廷没多想，又点了鹅肝酱、生蚝、奶油蘑菇汤，外加一瓶法国红酒。点完了，把菜单合上，递给那侍应生。
“先这些。不够再点。”
侍应生笑着应了，退下去。
苏望辰端起面前的白水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从喉咙一首凉到胃里。他放下杯子，目光落在窗外。
“望辰？”
苏望辰回过神，发现洛砚廷正看着他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洛砚廷笑问。
苏望辰摇摇头：“没什么。”
菜陆续上来了。
焗蜗牛装在特制的瓷盘里，一个个小凹槽里卧着带壳的蜗牛，浸在绿色的香草黄油里，滋滋地冒着香气。生蚝是冰镇过的，摆在碎冰上，切开的柠檬还在淌着汁水。鹅肝酱切成厚片，配着烤得焦黄的吐司，旁边一小碟无花果酱。
洛砚廷拿起刀叉，示范似的切下一块蜗牛肉，蘸了蘸酱汁，送进嘴里。
“妹妹，尝尝。这家的蜗牛是整个沪上最地道的。”
洛岚拿起那套特制的蜗牛夹和双齿叉，夹住蜗牛壳，用叉子轻轻一挑，完整的蜗牛肉就出来了。她蘸了点酱汁，送进嘴里。
香草和黄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，蜗牛肉嫩嫩的，带着一点点嚼劲。
好吃。
她吃了两个，又拿起勺子舀洋葱汤。汤面上浮着一层烤得焦黄的芝士，勺子戳下去，拉出长长的丝。汤底是炖得烂烂的洋葱，甜甜的，带着牛肉的鲜。
洛砚廷一边吃，一边絮叨：“这家的厨子是法国人，正经从巴黎请来的。洋行那些大班，领事馆那些人，都爱来这儿吃。法国兵舰停靠上海的时候，那些军官也来。”
他说着，朝不远处努努嘴：“看见那桌没？那几个就是法国军舰上的，衣服上还有锚的徽章。”
洛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靠窗那桌坐着三个穿白色军装的法国人，正和两个中国女子说笑。那两个女子也是白衬衫黑领结，是店里的侍应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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