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西药
洛岚出门的时候，拾欢正在擦桌子。
她抬起头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
洛岚站在玄关。一身深棕灯芯绒西装，内搭同色系马甲，白衬衫挺括，领带是格纹暗纹的。报童帽扣在头上，乌发全藏进去，只露出额头和下颌。眉眼清俊，眼尾微微上扬，目光清亮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。
拾欢捡起抹布，脸红了。
“小……小姐？”
知书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茶盘，看到洛岚，脚步顿住，茶盘晃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低下头，耳朵尖红了。
“我出去了。”
“小姐你早点回来。”拾欢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，淑女了不少。
洛岚推门出去。
电车来了。她今天没有去南京路的店铺，而是去了码头，在另一个方向。
洛岚沿着外滩走，江风吹过来。码头上人不多，搬运工三三两两蹲在货堆旁边抽烟，看到她路过，多看了两眼——这个穿西装的年轻人，不像来干活的。
她花了一个下午，摸清了从沪上运往东北的货物交易时间和货仓位置。
码头工人的嘴不严。给两个铜板，什么都说了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洛岚站在一堆货箱后面，看着不远处的交易地点。
武大海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。
他搂着一个女人，女人穿得暴露，头发烫成卷，脸上粉很厚，嘴唇涂得血红。武大海嘴里骂骂咧咧，声音很大，码头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……樱井家那帮人，不够意思！自己跑了，给老子留一堆烂摊子！”
女人不敢接话，低着头。
武大海甩手一巴掌。
“你是不是也看不起老子？臭！”
女人捂着脸，没敢哭出声。
码头上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，弯着腰，双手递上一把钥匙。
“武爷，您的货物己经装好了。”
武大海一把抓过钥匙，从包里掏出一袋大洋，随手扔在地上。袋子散了，银元落了一地。
工头蹲下来，一枚一枚捡。
“你们这群狗东西。要不是你们——拿着老子的钱，滚。”
洛岚在暗处看着。
樱井家在沪上日本商会里的时候，武大海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。现在樱井家走了，他也只是一条跑腿的狗而己。
洛岚从暗处走出来。
武大海正在点烟，看到前面走来一个人——深棕西装，身形修长。码头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，脸在帽檐的阴影里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
“臭小子，你看什么看？”武大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“小心武爷把你的眼睛挖出来。”
洛岚停下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。
嘴唇抿紧。
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，多了一把枪。
武大海额头正中多了一个洞，眼睛还睁着，身体己经倒了。烟头掉在地上，滚了两下，灭了。
女人尖叫一声，跑了。
洛岚没管她。
她蹲下来，从武大海手里抽出钥匙。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下辈子说话注意点。”
仓库在码头东头，最里面那一间。
洛岚用钥匙打开门。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木箱。洛岚撬开一箱——消炎药。旁边一箱，止疼药。再旁边，消毒水。
全是西药。
良子家买的那批。
洛岚站在仓库中间，抬起手。
箱子瞬间消失，整个仓库空荡荡的，只剩地上的灰尘和木屑。
她退出来，锁上门。
走到码头边上，把钥匙扔进海里。
第二天早上，有人在码头发现了武大海的尸体。
消息传得快。拾欢从厨房点菜回来，进门就说：“小姐，码头死人了！听说是被枪打死的！”
洛岚坐在沙发上翻报纸，头都没抬。
“有人说是青帮干的，抢劫。还有人说是革命党干的。他们早就看日本人不顺眼了。”拾欢说得起劲。
“是吗？太吓人了。”
洛岚翻过一页报纸。
另一边，东北。
樱井良子站在日军驻地的院子里。
碎石铺的地面，踩上去沙沙响。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训练，口号声传过来，整齐划一，带着日语的尾音。
良子的叔叔樱井大佐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穿着军装，肩章上的星徽擦得发亮。
“你父亲又让我失望了。”他把电报扔在桌上，“那批药，全被劫了。”
良子站着没动。
“在码头丢的。武大海也死了。”
良子抬起头。“武大海死了？”
“枪杀。”樱井大佐看了她一眼，“你父亲办事，永远这么不牢靠。”
良子知道自己得说点什么。否则会像父母一样，被遣送回日本。一事无成地回去，只有联姻嫁人一条路。不如在中国凭自己的本事，在樱井家赢得一席之地。至少不会随便指给天皇的某个傻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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