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离京
正月十五一过，年就算过完了。
老太太提前三天就让人给照相馆递了话。初九那天上午，摄影师扛着架子机进了院子，在正房前面支起一块黑布，脑袋钻进去调了半天。
“老太太，再往左一点……对，就这个位置。”
老太太坐在中间，穿着一件簇新的藏青色棉袍，领口的银胸针擦得锃亮。洛岚站在她右边，洛砚舟站在左边，两人都穿着过年的新衣裳。洛岚是一件藕荷色的缎面棉袄，洛砚舟是深灰色的长棉袍。洛敬山站在老太太身后，手搭在椅背上，难得穿了一身中山装。
摄影师举着快门球，喊了一声“看这里”，闪光粉“噗”地烧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”
老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看了一眼那架笨重的相机，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人不齐。”
洛敬山说：“娘放心，明年人就齐了。”
老太太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回了屋。
离开那天是个阴天。北平的冬天风硬，洛敬山让老太太待在屋里别出来送。
火车上，陈管家和门房们有了经验，行李看得很紧，轮流守着。洛岚靠着窗，看外面的田野往后退。地还是黄的，树还是秃的，天还是灰的。偶尔经过一个小站，月台上有人举着篮子叫卖。
“柿子——冻柿子——”
“山楂糕！山里红做的山楂糕！”
洛敬山让陈管家下去买了一些。柿子冻得硬邦邦的，拿在手里冰凉。山楂糕用油纸包着，红艳艳的，上面沾着一层糖霜。还有一兜山里红，是村民从山里采了放在地窖里存的，装在藤编的小筐里，红得发亮。
洛岚吃了一颗山里红，不算新鲜。
“冬天里难得有这些。”洛敬山说，“卖不完就烂了。”
到沪上的时候是第三天清晨。
洛家公馆的灯亮着，知书和拾欢站在门口等。洛岚下了车，拾欢就蹦过来：“姑娘！可算回来了！”
洛岚把一包山楂糕递给她：“老太太让给你带的。”
拾欢接过去，拆开就咬了一口，眼睛眯起来：“北平的味道！我想了好久了！”
知书接过行李，洛岚上楼洗澡。
洛岚泡在热水里，想着老宅什么都好，就是没有现代化的洗浴。用的是木质大水桶，热水一桶一桶往里倒。沪上的洋楼不一样——白瓷浴缸，铜花洒，一拧龙头热水就出来。厕所也是拉一下就能冲水的马桶。
从浴室出来，她在梳妆台前坐下，打开雪花膏的罐子，挖了一块在掌心化开，拍在脸上。
知书站在旁边，把毛巾搭好。
“姑娘，二少爷和老爷刚让人传话，说是工厂年后开工去忙了。”
洛岚“嗯”了一声，把雪花膏抹匀。
第二天中午，洛岚让厨房做了几样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炒青菜，用珐琅饭盒装好，拿布包了，坐电车去军校。
军校在沪西，电车晃晃悠悠开过去，窗外的洋楼渐渐变成矮房，矮房变成空地。她在门口传达室登了记，等了片刻，洛砚廷跑出来。
他瘦了，也黑了，但眼睛亮。军校的制服穿在身上，肩宽背首，比以前精神许多。
“妹妹！”他接过饭盒，打开一看，眼睛更亮了，“红烧肉！我想了好久了！”
他就在传达室的板凳上坐下来，扒了一口饭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集训太苦了，食堂的饭跟猪食似的。”
洛岚在旁边坐下，看着他吃。
“过年老太太说想你了。看来我写信的时候可以告诉她，她最疼爱的孙子最近变成瘦黑猴子了。”
洛砚廷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抬起头。
“我变丑了？”
洛岚诚实地点点头。
洛砚廷咽下嘴里的饭，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抬头：“天天跟那群臭小子在一起，我都很久没照镜子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过我现在成绩是最好的那一批。教官说了，只要保持住，肯定能当上飞行员。”
吃完，他把饭盒盖上，递给洛岚。
“谢谢妹妹。你信里记得帮我跟奶奶说，明年一定回去。”
洛岚笑着接过饭盒，站起来，往校门口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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