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苏念学钢琴的第三周,陆寒城教了她一首新曲子。不是练习曲,不是音阶,是一首真正的、完整的、可以弹给别人听的曲子。很短的,只有一分钟左右,旋律简单,节奏平缓,像一条不急不慢的小溪。他说这是他妈妈教他的第一首曲子,他五岁的时候学的,练了一个月才能完整地弹下来。苏念看着那页手写的乐谱,纸张己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有沈若的字迹。速度标记,指法提示,还有一些只有她和陆寒城才懂的记号。
“你妈妈的字真好看。”苏念说。
“嗯。她写字很好看。弹琴也很好看。”
“你很想她。”
“每天都在想。”
苏念没有说我也是,因为她不是。她没有见过沈若,不知道她弹琴的样子,不知道她写字的样子,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。但她从陆寒城的眼睛里看到了,从他弹琴的指法里看到了,从那些手写乐谱上歪歪扭扭的指法提示里看到了。沈若是一个温柔的人,和他的温柔一样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温柔,是那种藏在细节里的、需要慢慢才能发现的温柔。藏在削好的苹果里,藏在手写的乐谱里,藏在“不急,慢慢来”这句话里。
“陆寒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教你的时候,你多久学会的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那我可能要更久。我比你笨。”
“你不笨。你只是没有练。”
苏念低下头,把手指放在琴键上,开始弹。do,re,mi,fa,sol。五个音,她一个一个地按,按得很慢,每一个音都停留很久。陆寒城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,没有打断她。她弹错了,他没有指出来。她停下来,想了想,又弹了一遍。这一次弹对了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她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弹对了吗?”
“弹对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你自己发现的,比我告诉你更有用。”
苏念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他在教她,不是教她弹琴,是教她学习。自己发现问题,自己想办法解决,自己确认答案。这是他妈妈教他的方法,他用在了她身上。
二
练了一个小时,苏念的手指酸了。她停下来,甩了甩手,转过头看着陆寒城。他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页手写乐谱,在看沈若的字。他的表情很安静,安静到像一潭深水。
“陆寒城,你弹一遍给我听。”
他放下乐谱,把手指放在琴键上,开始弹。和苏念弹的是同一首曲子,但不一样。他的更稳,更慢,每一个音都像是被仔细称过重量才放下去的。没有多余的感情,没有多余的修饰,干干净净的,像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苏念闭上眼睛,听着那些音符。她在想象沈若坐在他旁边,手把手地教他。五岁的陆寒城,手指短短的,够不到八度,按错了会皱眉,弹对了会笑。沈若说,不急,慢慢来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一定很温柔。温柔到像春天的风,像秋天的云,像他后来对苏念说话时的那个语气。
他弹完了。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,在空气中颤了很久,才慢慢消失。
“你妈妈听到你弹成这样,会很高兴的。”苏念说。
“她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一首在听。”
苏念看着他,看着他说“她一首在听”的时候,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光。他相信沈若在,在钢琴旁边,在照片里,在每一个音符后面。她走了,但没有离开。她活在他的手指上,活在他弹的每一首曲子里,活在他对苏念说的那句“不急,慢慢来”里。
“陆寒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合奏吧。”
“合奏?”
“嗯。你弹你的部分,我弹我的部分。你教了我这么久,我想和你一起弹一首曲子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把乐谱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段简单的旋律,只有右手,没有左手。是沈若写的,标注着“学生部分”。
“你弹这个。我弹伴奏。”
苏念看着那段旋律,很短,只有八个小节。她练过很多遍,闭着眼睛都能弹。她把手放在琴键上,深吸一口气。
“开始吧。”
三
陆寒城先起。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,低音,沉稳的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咚,咚,咚,西十八。苏念听着那个节奏,等到第三拍的时候,她的手指按了下去。do,re,mi,fa,sol。五个音,一个一个地出来,和他的低音交织在一起,像两条不同的河流,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,在同一个入海口相遇。
她弹得很小心,怕弹错,怕抢拍,怕跟不上他的节奏。但弹着弹着,她不怕了。因为他的低音一首在那里,稳稳的,像一座山。不管她弹快还是弹慢,他都在那里。等她,陪她,不催她。
本章 第55章 合奏 来自 听松的鹤 的《他的心跳,我的解药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