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周六早上,我被雨声吵醒。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。雨点砸在窗户上,噼噼啪啪的,像有人在敲玻璃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一道灰色的光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阴天的颜色。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,不想起床。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。
陆寒城发来一条消息:今天复查,别忘了。
我差点忘了,上周在医院复查的时候,医生说这周要再来一次,做一些更详细的检查。顾辞,就是上次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实习生,说想采集一些更精确的心脏数据。我本来想自己坐公交车去的,但陆寒城说他有伞。
他又发了一条:我在楼下。
我从床上弹起来,冲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雨幕中,陆寒城站在我家楼下的路灯旁边,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。伞很大,大到够两个人用。他穿着黑色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雨水从伞檐上滴下来,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。他看到窗户边的我,抬了抬手。不是挥手,只是抬了一下,像是在说,不急,我等你。
我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,冲下楼。他还在那里站着,姿势几乎没有变过,好像从我收到消息到冲下楼这几分钟里,他一首是这个样子。站在那里,撑着伞,等着。
“你怎么不打电话?”
“怕你还没醒。”
“那你等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
我看了看他被雨水打湿的裤腿,裤脚那一截颜色明显比上面深,鞋面上也有水渍。没多久是多久?久到裤腿都湿了。
他撑开伞,往我这边倾,伞很大,两个人站在下面刚好够用,肩膀挨着肩膀,手臂贴着手臂。他的校服是干的,我的校服也是干的,但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,在我们周围形成一圈小小的雨幕,把我们和其他世界隔开了。
“伞是新买的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上次那把蓝色的呢?”
“太小了”他说,“这把够大。”
够两个人用,他在心里补了一句,没有说出口,但我听到了。
二
公交车上人很少,因为是周末,又下着大雨。我们坐在最后一排,他在左边,我在右边。那把黑色的大伞收起来靠在座位旁边,伞面上的雨水滴在过道里,湿了一小片。车窗上全是水雾,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,树是绿色的影子,车是红色的影子,路灯是黄色的光晕,全部混在一起,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彩画。
我在车窗上写了一个字“陆”写完就后悔了,赶紧用手擦掉。
“你写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什么?”
“陆。”
我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,他在车窗上的水雾里也写了两个字,苏念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的,像他做数学题一样认真。他没有擦掉,就让那两个挂在那里,在模糊的街景前面,在灰色的天空下面,在所有乘客都看不到的角落里。
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,颠了一下,我的肩膀撞上了他的手臂。他没有躲开,我也没有。我们就那样靠着,肩膀贴着肩膀,手臂贴着手臂,谁都没有说话。车窗上的水雾慢慢汇聚成水滴,顺着玻璃往下流,流过苏念两个字,流过那个我擦掉的陆字的痕迹。
“陆寒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陪我去复查?”
“因为你要去。”
“我自己也可以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窗外的雨光落在他眼睛里,把他的深黑色瞳孔映得像两潭深水,“但你一个人去的时候,心率会高。”
他记得,记得我一个人去复查的时候心率会高,记得体育课他不在的时候我会发病,记得所有我害怕的、担心的、不敢说出口的事情。他都记得,只是不说。
三
医院里人很多,周末的门诊大厅像菜市场一样嘈杂。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,座椅上坐满了人,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。陆寒城让我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着,他自己去排队挂号。
“你坐着,我去。”
“你知道挂哪个科吗?”
“心内科,你上次挂的也是这个。”
他转身走了,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走进人群里。他很高,即使在排队的人群中也一眼就能认出来,他站在队伍中间,双手插在裤兜里,背脊挺得笔首,和周围那些低头看手机的人格格不入。偶尔有人插队,他也不说什么,只是往旁边让一步,从来不和人争执。
我低头看手环,七十一,他在的时候,我的心跳就是这么稳。
本章 第10章 雨天的约定 来自 听松的鹤 的《他的心跳,我的解药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