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医院
入冬前的沪上，天气古怪得很。
白天太阳晒着还有几分暖意，一到傍晚就冷风嗖嗖往脖子里钻。学校里请病假的人一天比一天多，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，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艾米丽也病了。
周五那天她没来上课，洛岚还以为是起晚了。结果下午班主任进来说，艾米丽发高烧，请了一周的假。
“三十九度五，她妈妈打电话来请假的。”班主任推了推眼镜，“这个季节大家注意保暖，别贪凉。”
洛岚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，想了想，决定周末去看看她。
周六早上，她让厨房准备了一个果篮——几样时令水果，一盒西洋参片，还有一小罐蜂蜜。
拾欢在一旁看着，忍不住道：“姑娘，医院那种地方，病气重，您还是别去了吧？万一传染上怎么办？”
洛岚把果篮的丝带系好，头也没抬：“不会的。”
拾欢还想再劝，见她神色淡淡的，只好闭了嘴。
洛岚没说出口的是，她确实不会。
来沪上三个多月了，身边的人轮流感冒发烧，她一次都没中招。冷也不怕，热也不怕，身体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挡在外面。
出了门，司机把她送到那家洋医院。
医院是栋三层的小洋楼，外墙刷成白色，门口停着几辆汽车。进进出出的人里，有穿西装的洋人，也有穿长衫的中国富人。偶尔有几个穿旧衣裳的，缩着肩膀站在门口，往里张望几眼，又低着头走开。
洛岚提着果篮往里走。
刚进大厅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苏望辰穿着军校统一的灰蓝色常服，站在取药窗口前，微微低着头，正从窗口接过一个纸袋。
洛岚脚步顿了顿。
苏望辰像是察觉到什么，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愣了一下。
“西小姐？”
洛岚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苏先生。”
两人同时开口——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又同时停住。
洛岚先答：“同学病了，来看她。”
苏望辰点点头，扬了扬手里的纸袋：“我来拿药。家里爷爷奶奶要用。”
洛岚看了看那个纸袋，上面印着西药房的字样。
“你家不是开药铺的吗？还缺药？”
苏望辰沉默了一瞬，道：“中药见效慢。像青霉素、消炎药这些，中医暂时还做不出来。外伤发烧，西医更快些。”
两人站在大厅里，一时无话。
旁边有人走过，脚步匆匆。
苏望辰想起自己对自己的劝告，率先开口：“那我先回去了。爷爷奶奶还等着。”
洛岚点点头。转身往楼梯走。
艾米丽的病房在二楼。
洛岚敲了敲门，里头传来一声“进来”。推开门，是一间单人病房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洒了一地。
病床上，艾米丽正靠着枕头看杂志，脸上还有些苍白，但精神头不错。床边坐着一位妇人，穿一身靛蓝色的旗袍，头发盘得齐整，五官深邃，眉眼间和艾米丽有几分相似。
那妇人抬起头，看向洛岚，目光温婉，带着几分打量。
“妈，这就是洛岚，我同学。”艾米丽抢着介绍，“洛岚，这是我妈。”
洛岚微微欠身：“伯母好。”
妇人笑了，站起身来，用带着些微口音的官话说：“常听艾米丽提起你。快坐，别站着。”
洛岚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艾米丽凑过来看果篮，眼睛亮了亮：“哎呀，还有西洋参片！洛岚你也太贴心了。”
洛岚问：“怎么样？退烧了吗？”
艾米丽点点头：“打了针，昨天就退了。医生说再观察两天，下周就能去学校了。”
她说着，压低声音：“这洋医院的针就是管用。我小时候发烧，奶奶让我喝中药，得烧好几天才好。这回一天就退了。”
艾米丽的母亲给洛岚倒了茶，洛岚接过茶，道了声谢。
在病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，洛岚起身告辞。艾米丽拉着她的手说下周见，她母亲送到门口。
下了楼，洛岚没有首接出去，而是往取药窗口那边走。
她站在窗口前，看了看墙上贴的价目表。
青霉素、消炎药、退烧药、止痛药……一排排药名，旁边标着价格。
她想了想，从包里取出钱，一样买了一些。
出了医院，司机还在门口等着。洛岚上了车，把那包药放在旁边。
回到家，拾欢迎上来，看见那包药，愣了一下。
“姑娘，您买药干嘛？家里谁不舒服？”
洛岚把药递给她：“放着备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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