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阶层
周末的时候，洛岚坐电车去了铺子。
周裁缝正在后头忙着，听见动静迎出来，脸上带着笑：“西小姐来了。”
洛岚点点头，从手包里取出几张设计图递给他。
“女士运动服。可以在体育课穿。”
周裁缝接过来细看。图纸上是几套简洁的衣裤——翻领、短袖、收口裤脚，线条利落，没有多余装饰。
“这个好做。”周裁缝抬起头，“比旗袍省工。”
洛岚问：“样衣进度怎么样？”
周裁缝领着她往里走，一边走一边说：“二十多件样衣都差不多了。您上回说的那几个地方，旗袍的腰线又收了收，裤子的臀围放了一分，穿着更服帖。”
后头屋里，大妮二丫几个正踩着缝纫机，嗒嗒嗒响成一片。见洛岚进来，都站起身，有些拘谨地叫“西小姐”。
洛岚摆摆手，让她们继续忙。
周裁缝从架子上取下几件成衣，一件件铺在案上让她看。
一件月白暗纹旗袍，领口的盘扣改成梅花结，比原来更精致。一件藕荷色短袄，袖口绣着缠枝兰草，是阿秀的手艺。还有几条女裤，首筒的、微喇的，料子有棉布也有呢料，做工细密。
洛岚一件件翻看，指尖摸了摸针脚，点了点头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
周裁缝松了口气，又小心问：“西小姐，这些衣裳，定价怎么定？”
洛岚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周裁缝斟酌着道：“料子是二少爷送的上等货，工也是咱们一点一点手缝的，比不得百货大楼那些机器踩出来的大路货。依小的看，至少得这个数——”他比了个手势。
洛岚拿起那件月白旗袍，道：“每件只有一件，卖完即止。来咱们店里的，不是图便宜，是图买不到。”
周裁缝眼睛亮了亮，连连点头：“西小姐说的是。物以稀为贵。”
洛岚放下旗袍，又嘱咐了几句——月底开业，样衣摆场，陈掌柜负责招呼客人，周裁缝负责成衣制作。说完正要走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道：
“那运动服先做两套，做好后送到洛家就行。”
周裁缝应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洛岚穿上校服去了英才高中。天气己经有点冷了。
校门口己经热闹起来。黄包车一辆辆停下，穿蓝布大褂的女生三三两两往里走。也有几辆汽车，下来的都是洋装革履的富家小姐。
“洛岚！”
是艾米丽。她跑过来挽住洛岚的胳膊。
“你可来了。你周末没来学校可是错过了好多八卦。”
洛岚看她一眼：“什么八卦？”
艾米丽压低声音，眼睛却亮亮的：“话剧社周末排练的时候吵起来了！周文彬和周世昀，差点动手。”
两人沿着走廊往里走，艾米丽一路说。
周文彬是班上的，成绩好，但家里穷，听说住在浦东那边，每天走路上学。周世昀是高二的，家里有钱有势，是话剧社的负责人。
“周文彬想加入话剧社，周世昀不要他。有人说周文彬家是周家的分支，和周世昀是远房亲戚，想靠这层关系进去。结果周世昀当着好多人的面说，话剧社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。”
艾米丽学着周世昀的语气，昂着下巴：“‘我们排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，世界名著。不是什么人都能演的。’”
洛岚听着，没插话。
艾米丽继续道：“周文彬当时就火了，说这个话剧社根本不该存在。说什么现在国家需要的是民主和科学，不是这些歌颂爱情的靡靡之音。还说话剧社选这种题材，是不懂国情，不配做新青年。”
两人己经走到教室门口，艾米丽压低声音，最后总结：“反正现在两边吵得厉害。有人站周世昀，觉得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世界名著，周文彬不懂艺术。有人站周文彬，觉得他的话有道理，现在国家这样，还演什么爱情戏。”
上课铃还没响，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。
洛岚的目光从同学们脸上扫过。
靠窗那排坐着的几个，穿的是干净的蓝布大褂，但料子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毛边。他们坐在一起，低声说话，偶尔抬头看看这边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周文彬就在那排。他长得清瘦，眉眼间有股倔强劲儿。苏望辰也是贫民子弟。比周文彬家更困难，却比周文彬更大方自然，沉得住气。
另一边，几个穿得齐整的女生凑在一块儿，叽叽喳喳说笑着，手腕上隐约露出银镯子或小洋表。她们的桌上摆着带花样的铅笔盒，不是教室统一发的那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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