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周六早上，苏母起得很早。
她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，给苏念做了早饭，放在桌上，盖好，怕凉了。第二件，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，深蓝色的外套，黑色裤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没有化妆，她从来不化妆。但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，把外套的领子翻好，把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妈，你要去哪？”苏念端着豆浆，站在厨房门口。
“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看一个人。”
苏母没有说去看谁。她拿了钱包，拿了一把伞，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。她走到门口，换鞋，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“念念，那个孩子的妈妈，葬在哪里？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“妈，你要去看沈阿姨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在家休息。你一个人去不安全，上次发病才过去没多久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去安全吗？你又没去过。”
苏母想了想，没有说话。最后苏念还是跟着去了。她不是不听话，是不放心。妈妈一个人去墓园，走那么远的路，看一个从未谋面的人。她怕妈妈找不到，怕妈妈迷路，怕妈妈在那个陌生的地方、面对一座冰冷的墓碑、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，在郊区的一个小站下了车。墓园在山上，要走很长的一段上坡路。路两边种着松柏，绿得很深，深到发黑。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，和一种说不清的安静。安静到让人不敢大声说话，怕惊动什么。
二
苏母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她不急，因为她来见一个人，这个人不会走，不会催，不会说“你怎么才来”。苏念走在后面，看着妈妈的背影。深蓝色的外套在绿色的松柏间移动，像一小片天空落在树林里。
沈若的墓碑在墓园的最里面，靠山，面朝东。碑上刻着她的名字，生卒年月，和一行小字。温柔地活着，安静地离开。墓碑前放着一束花，己经干了，花瓣卷曲发黑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那是陆寒城上次来的时候放的，他己经很久没有来了，不是不想来，是来一次疼一次。
苏母蹲下来，把那束干花拿开，放在旁边。她从包里拿出一束新的花，白色百合，用透明玻璃纸包着，根部用湿棉花裹住，保鲜。她把百合放在墓碑前，用手把散开的花枝拢了拢，让它们站得整齐一些。
“沈若，我叫王秀兰，是苏念的妈妈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怕吵醒墓碑下睡着的人。
“你的孩子，叫陆寒城。他很好，很懂事，很会照顾人。他每天打工赚钱，给我女儿买药，给我买围巾。他手上都是伤，但他从来不说疼。他很像你。”
苏念站在后面，眼泪掉了下来。妈妈从来不会说这么多话，她在家里话很少，在工厂话很少，在任何人面前话都很少。但在沈若的墓碑前，她说了很多。因为她觉得沈若听得到，因为她觉得沈若等了很久，终于等到一个人来告诉她，你的孩子很好，你不用挂念。
“你走得太早了。你的孩子还那么小，他需要你。但他没有你，也长大了。长成了一棵大树，很首，很稳，能给别人遮风挡雨。你教得好。”
苏母站起来，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。沈若的遗照，黑白的，侧脸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和苏念在502看到的那张不一样，这张更年轻，更像陆寒城记忆里的妈妈。
“我会帮你看着他。你不用谢我，我是帮他，也是帮我女儿。两个孩子互相需要，谁也离不开谁。我们做妈的，就看着，能帮一把就帮一把。”
她鞠了三个躬。弯腰，起来，再弯腰，再起来。动作很慢，很认真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三
下山的时候，苏念走在妈妈旁边。路还是那条路，松柏还是那些松柏，但阳光出来了，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，把整条路照得亮亮的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沈阿姨的墓在这？”
“我问了那个孩子。上次他来家里吃饭，我问他的。他告诉我的。”
“他没问你为什么要问吗？”
“问了。我说，想去看看你妈妈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把地址写给了我。”
苏念看着妈妈，看着妈妈被山风吹乱的头发，看着妈妈眼角那些细纹，看着妈妈因为长期劳作而微微弯曲的背脊。她不是去看沈若，她是去看陆寒城的妈妈。因为她知道陆寒城没有妈妈了，因为她的女儿需要一个完整的他，而她能做的，就是替他去看看那个再也看不到他的人。
本章 第31章 两个母亲的连接 来自 听松的鹤 的《他的心跳，我的解药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