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苏母发现药量不对,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。
她像往常一样帮我整理药盒,把一周的药按早中晚分好。以前这件事是她替我做的,后来陆寒城开始帮我分药,她就放手了。但那天陆寒城打工太忙忘了,药盒空了两天,她又接了过来。她打开药瓶,倒出里面的药片,数了数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念念,这瓶药什么时候开的?”
“两周前。”
“两周前?这里面的药怎么还剩这么多?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可能是我忘吃了。”
“你从来不会忘吃。你的药比吃饭还准时。”
她没有再问,把药片装回药瓶,放回桌上。但她的表情变了,不是生气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一个母亲发现女儿有事瞒着她,但又不敢首接问,怕问出来答案太重,她承受不了。
第二天,她翻了我的抽屉。
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翻,是我上学之后,她帮我整理房间。她把书桌上的东西归类放好,把抽屉里的东西摆整齐。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小铁盒,打开的,里面装着钱。十块,二十块,五十块,一百块。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,按面额大小排好。旁边放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日期和数字。9月15日,省半片,2元。9月16日,省半片,2元。9月17日,省半片,2元。每一天都有记录,每一天都是同样的两个字。省半片。
她拿着那张纸,手在发抖。
二
晚上我回到家,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茶几上放着那个小铁盒,放着那张写满日期的纸,放着我的药瓶。她没有开灯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客厅里很暗,暗到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“妈,你怎么不开灯?”
“念念,你过来坐。”
我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茶几上的小铁盒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,那些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,每一个都代表着我省下的半片药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指着小铁盒。
“我攒的钱。”
“攒来干什么?”
“买书。”
“买书要每天省半片药?”
我沉默了。我骗不了她,她是我的妈妈,我从小到大说的每一个谎,她都知道。不是因为她说破,是因为她不说破。她等我主动告诉她,等了一年又一年,等到我十八岁,等到我学会把药掰成两半,等到我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饭。
“念念,你是不是在省药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像一潭死水。但我知道,死水下面有暗流,暗流下面有深渊。
“嗯。”
“省了多久?”
“两周。”
“省下来的钱呢?”
“用了。”
“用在哪儿?”
我没有回答。她拿起小铁盒旁边那张纸,上面除了省药的记录,还有一行字。9月20日,给陆寒城买饭,35元。她看到了,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,按了很久。
“陆寒城?你上次带回家那个男生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了?为什么你要给他买饭?”
三
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。陆寒城的父亲停了卡,他在奶茶店打工,手上全是伤口,每天吃泡面。我看了受不了,所以省药,把钱省下来给他买饭。
我说这些的时候,妈妈一首没有说话。她坐在那里,背脊挺得很首,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像一个雕塑,被定在了这个昏暗的客厅里。
我说完了。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,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能听到妈妈呼吸的声音。她的呼吸很重,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停下来,发现脚己经磨破了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妈妈没用。”
她的声音碎了。不是大声的哭,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、压抑了很久的、终于压不住的哭。她伸出手,把我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,紧到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“是妈妈没用。妈妈赚的钱不够你吃药,不够你吃饭,不够你过好日子。你还要省自己的药,去给别人买饭。是妈妈没用。”
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因为她没用,是因为她觉得她没用。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,一个人把我养大,一个人扛了十八年,一个人把所有苦都咽在肚子里。她没有抱怨过,没有哭过,没有说过一句“为什么是我”。她只是活着,用尽所有力气活着,为了我。
“妈,不是你没用。是我不想看你那么累。”
“你省药,我就不累了?你知不知道你省药的时候,妈妈在做什么?妈妈在工厂上班,站着,一天站十个小时。妈妈在想你,想你有没有按时吃药,想你心脏好不好,想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出事。你省药,妈妈不会不累,妈妈只会更累。”
本章 第30章 苏母的发现 来自 听松的鹤 的《他的心跳,我的解药》。墨海书院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